考前把課本從頭到尾再讀三遍、重點畫滿螢光筆,讀完覺得「都懂了」,一進考場卻腦袋空白。這種經驗很多人都有。問題通常不是不夠努力,而是用了一種「感覺很有效、實際上效果有限」的讀法。
認知心理學研究了一百多年記憶,結論其實很樸素:想記得久,靠的不是多看幾次,而是多「想起來」幾次,並且把這些次數拉開。前者叫「提取練習」(retrieval practice),後者叫「間隔重複」(spaced repetition)。這篇整理這兩個方法的原理,以及學生、上班族、自學語言的人各自可以怎麼用。
為什麼「讀很多遍」記不住
1885 年,德國心理學家艾賓浩斯(Hermann Ebbinghaus)用自己當受試者,背誦大量無意義音節,再記錄隔多久會忘掉多少。他畫出的「遺忘曲線」顯示:剛學完的頭幾小時到一天內忘得最快,之後才慢慢趨緩。換句話說,昨晚讀的東西,到今天早上已經流失一大塊。
重讀之所以讓人安心,是因為內容看起來越來越「眼熟」。但眼熟不等於記得。看著課本時,答案就在眼前,大腦不必費力把它找出來;到了考試、開會、要用的時候,旁邊沒有課本,那個「找出來」的能力才是真正被考的東西。心理學家把這種錯覺稱為「流暢性錯覺」:讀起來越順,越以為自己學會了。
方法一:提取練習——把書闔上,試著想起來
提取練習的做法很簡單:學完一段內容後,不再看,而是靠自己把它回想、寫出來或講出來。小考、閃卡、默寫、對著空白紙畫出章節架構,都算。
美國華盛頓大學的羅迪格(Henry Roediger)與卡皮克(Jeffrey Karpicke)在 2006 年做過一個經典實驗:讓大學生讀一篇短文,一組反覆重讀,另一組讀一次後就反覆做回想測驗。五分鐘後測驗,重讀組表現稍好;但一週後再測,反覆回想的那組記得的明顯比較多。短期看起來重讀贏,長期是回想贏。這也是為什麼「感覺」常常騙人。
原因可以這樣理解:每一次費力把記憶找出來,都像在山路上多走一趟,路就被踩得更清楚。想不起來、卡住、答錯也沒關係,那份「費力」本身就是學習的一部分,研究者稱之為「有益的困難」(desirable difficulties)。
幾種好上手的提取練習
- 空白紙回想:讀完一節,闔上書,在白紙上寫下所有記得的重點,再打開書對照,用紅筆補上漏掉的部分。紅筆的地方就是下一次要特別回想的。
- 把標題變問題:把課本或筆記的小標題改寫成問句,例如「光合作用」改成「光合作用需要哪些原料、產生什麼?」,複習時只看問題作答。
- 講給別人聽:不看稿,把剛學的概念講給家人、同事,甚至講給自己聽。講不下去的地方,就是還沒真正掌握的地方。
- 先做題再看詳解:寫考古題或練習題時,先自己作答,就算猜錯也好,再看答案。先嘗試再被糾正,比直接看解答記得牢。
方法二:間隔重複——在快要忘記的時候複習
同樣是複習三次,一個晚上連讀三遍,和分散在一天後、三天後、一週後各讀一次,效果差很多。這叫「間隔效應」(spacing effect),是記憶研究裡被重複驗證最多次的現象之一。
拉開間隔有用,是因為隔了一段時間,記憶已經開始模糊,這時再去回想會比較吃力,而這份吃力剛好讓記憶被重新鞏固得更牢。考前一晚的「臨時抱佛腳」不是完全沒用,它能撐過隔天的考試,但很快就會忘光;想要學期末、甚至明年還記得,就要靠分散的複習。
間隔要多長?沒有標準答案,但有個實用的原則:先短後長,每次複習後把間隔拉長。下面是一份可以直接套用的起手式:
| 第幾次複習 | 距離上一次 | 做什麼 |
|---|---|---|
| 第 1 次 | 學完當天睡前 | 空白紙回想 5 分鐘,對照補漏 |
| 第 2 次 | 隔 1 天 | 只看問題作答,答錯的做記號 |
| 第 3 次 | 隔 3 天 | 先做有記號的題目,再做全部 |
| 第 4 次 | 隔 1 週 | 講給別人聽,或做一回練習題 |
| 第 5 次 | 隔 2~4 週 | 混在其他章節裡一起考自己 |
答得很順的內容,下一次可以隔更久;答錯或卡很久的,就把間隔縮短,回到前一階。這就是 Anki 這類閃卡軟體背後的邏輯,只是軟體會自動幫你排日期。
兩個方法加在一起,效果最好
2013 年,鄧洛斯基(John Dunlosky)等學者回顧了大量研究,評比十種常見的學習技巧。被評為「高效用」的只有兩種:練習測驗(也就是提取練習)和分散練習(也就是間隔重複)。大家最常用的畫重點、重讀,則被評為「低效用」。
這不代表畫重點完全沒意義,它可以幫你在第一次閱讀時抓結構。只是畫完之後,別把它當成複習本身。真正的複習,是把畫的重點遮起來,問自己還記得多少,然後隔幾天再問一次。
不同情境怎麼用
這一段是依研究精神延伸的建議,可以依自己的情況調整:
- 國高中生準備段考:不要把一科留到考前三天才讀。每上完一節課,當晚花 10 分鐘做空白紙回想;週末把這週的內容混在一起考自己一次。考前那幾天,主要用來做題目和補紅筆的地方。
- 自學語言:單字卡正面寫中文、背面寫外語,先看中文努力想外語怎麼說,而不是看著外語認意思。用 Anki 或類似工具排間隔,每天固定 15 分鐘,比週末一次背兩小時有效。
- 上班族學新技能、考證照:上完課或看完教學影片,當下用三句話寫下「我學到什麼、可以用在哪裡」。隔天通勤時不看筆記,在腦中把步驟走一遍;一週後實際操作一次。
- 陪孩子讀書的家長:與其問「讀完了沒?」,不如問「你可以考我三題嗎?」或「可以講給我聽今天學了什麼嗎?」。讓孩子當出題的人、當老師,本身就是很好的提取練習。
常見的三個誤會
1. 「考自己很挫折,答錯會打擊信心」
答錯是正常的,也是有用的。提取練習是學習工具,不是評分工具,沒有人要看你的分數。把它想成健身:會痠,才代表肌肉有在用力。
2. 「我是理解型的,不需要背」
理解和記憶並不衝突。研究發現,提取練習不只幫助記住事實,也有助於把概念應用到新問題上。理解得越深,回想時能串起來的線索越多;回想得越多次,理解也會越穩。
3. 「間隔重複要用很複雜的軟體」
不一定。一本筆記本、一份行事曆,在「學完當天、隔 1 天、隔 3 天、隔 1 週」各寫一個提醒,就足夠開始。工具只是幫你記日期,真正有效的是那個「隔開、再想起來」的動作。
一個今天就能做的小練習
現在就試試看:不要往上捲,拿一張紙,寫下這篇文章裡你記得的三件事。寫完再回頭對照,看漏了什麼。然後在手機行事曆上設兩個提醒,一個在明天、一個在三天後,提醒自己再寫一次。
你剛剛做的,就是一次完整的提取練習加間隔重複。學習不一定要花更多時間,有時候只是換一種讀法。
資料來源
- Ebbinghaus, H. (1885). Über das Gedächtnis(《論記憶》)。
- Roediger, H. L., & Karpicke, J. D. (2006). Test-enhanced learning: Taking memory tests improves long-term retention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17(3), 249–255.
- Dunlosky, J., Rawson, K. A., Marsh, E. J., Nathan, M. J., & Willingham, D. T. (2013). Improving students’ learning with effective learning techniques.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, 14(1), 4–58.
- Brown, P. C., Roediger, H. L., & McDaniel, M. A. (2014). Make It Stick: The Science of Successful Learning(中譯《超牢記憶法》)。
本文整理自上述研究與書籍的觀點。其中的複習排程表、「不同情境怎麼用」與「今天就能做的小練習」兩節,是依研究精神延伸整理的建議,不是研究原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