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AI 分析過了,這個預估太樂觀。」如果你在公司聽過類似的回覆,大概能體會那種說不上來的悶。你花了幾週準備的提案,被一段幾分鐘就生成的評語擋下來,而且不知道該跟誰爭。
《哈佛商業評論》繁中版的節目《請聽,哈佛管理學!》,2026 年 10 月 13 日的 Dear Mary 單元談的就是這件事。主持人楊瑪利讀了一封聽眾來信,再用企業教練錢慧如的專欄〈當 AI 成為決策裁判〉來回答。
這篇把節目內容整理給公司同仁,再往前多走一步:AI 用得不恰當的時候,不同職級之間會各自卡在哪裡,又可以怎麼拆掉這道牆。
兩個故事,同一道牆
寫信的 B 小姐是執行者。她的主管愈來愈常把 ChatGPT 的建議直接當成工作重點。這些建議看起來四平八穩,卻跳過了執行面的複雜度。同事拿出過去做過、效果不好的數據提醒,主管還是照模型的方向下指令。團隊只好去做一件自己不看好的事。
錢慧如在專欄裡寫到她輔導過的一位資深營運主管。這位主管以前最期待的,是帶著提案走進老闆辦公室的那一小時:兩人為彼此的假設爭論,談完反而更有默契。現在提案一交上去,老闆先丟給 AI,幾分鐘後只回兩句模型的評語。那一小時的討論消失了,兩人之間像多了一道牆,AI 成了夾在中間的新主管。
兩個人的位置不同:一個只能執行,一個還能提案。但兩人收到的訊號很像——我在現場累積的判斷,比不上一個幾分鐘就生成的答案。
牆是怎麼砌起來的
錢慧如把這個過程稱為「信任讓渡」。在她的觀察裡,主管一開始只是請 AI 幫忙整理資料、檢查邏輯。可是在市場不確定、時間不夠、壓力又大的時候,一個看起來客觀又快的答案特別好用。於是不知不覺間,連價值判斷、決策責任,以及對部屬的信任,也一起交了出去。
麻煩的是,牆的兩邊可以同時成立。主管覺得自己只是多聽一個意見;底下的人讀到的卻是「你不信任我了」。楊瑪利的說法是:主管無心,部屬卻讀成有意。組織真正被磨損的,常常是這層解讀,而不是模型答得準不準。
再往下一步,就變成 AI 對 AI。既然老闆用 AI 挑報告,提案的人就先用 AI 猜老闆會挑什麼,預先把答覆寫好。資料愈來愈厚,真正在想的人卻愈來愈少,對話只剩看起來嚴謹、其實沒有溫度的攻防。
節目也提到凱捷管理實驗室的艾麗莎.法瑞(Elisa Farri)。她主張把生成式 AI 從「數位助理」升級成「協思夥伴」(co-thinker)。共同思考的前提是人還在挑戰假設;如果把輸出奉為圭臬,那就不是協思,而是外包。
不同職級看到的牆不一樣
節目談的是上對下。放到一般公司裡,AI 用得不恰當時,每一層卡住的地方其實不同。下面這張表是依節目內容延伸整理的常見情況:
| 職級 | 常見的不當用法 | 對方收到的訊號 | 造成的障礙 |
|---|---|---|---|
| 高階主管/決策者 | 把提案丟給 AI 審,直接轉述評語;把模型建議當成指令 | 「我的經驗不算數」 | 提案前的真實討論消失;第一線資訊不再往上傳 |
| 中階主管 | 當傳聲筒,把上面的 AI 評語原封不動往下丟;或帶著團隊用 AI 做防守 | 「主管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改」 | 團隊學到的是揣測與自保,而不是判斷 |
| 基層執行者 | 用 AI 產生看似完整的回報,自己卻沒消化;或反過來一句「AI 不懂現場」就拒絕討論 | 「你沒有真的想過」或「你在抗拒」 | 主管更依賴 AI 驗證;衝突變成人與工具的對立 |
| 同儕/跨部門 | 把「AI 說的」當成爭論時的權威 | 「我不需要聽你的理由」 | 討論變成比誰的模型答案比較漂亮 |
四種情況的根源都一樣:AI 被放在人與人之間,取代了原本應該發生的對話,而不是站在兩人旁邊,當作雙方都能檢查的材料。
拆牆的關鍵:改變 AI 站的位置
錢慧如的建議不是去證明「我比 AI 準」,也不是要求老闆別再用 AI。她要改的是 AI 站在哪裡:不要讓它夾在兩人中間當裁判,而是讓它成為雙方一起看過的起點。以下按職級整理。
如果你是部門主管:向上的三步
- 先自己做壓力測試,並寫進提報。送出前先讓 AI 挑風險,在報告裡說清楚:模型提了哪些風險、哪幾項成立所以已經修正、哪幾項沒看到第一線所以維持原判斷。這樣老闆就算再問一次 AI,也會知道這份報告不是躲著模型寫的,而是看過模型之後,由人做了取捨。
- 被質疑時,把資料以外的現場帶回來。不必急著說 AI 錯了,而是問:這個結論建立在哪些假設上?哪些第一線的資訊沒有放進分析?加上客戶真實的反應、團隊現在扛不扛得住,判斷還會一樣嗎?談判桌上的遲疑、供應商沒說出口的焦慮、嘴上答應但士氣已經掉下去的團隊——這些都還沒變成數據,也正是人比模型多知道的部分。
- 把老闆從審查者邀回決策者。例如問對方:「模型列了三個方向,數據上各有利弊;以你過去帶公司度過難關的經驗,你最擔心哪一個?」當老闆開始用自己的判斷回答,就不再只是 AI 的傳聲筒。
錢慧如還用賽局理論補了一層。她指出,主管和部屬會一再交手,這是「重複賽局」。你這一次怎麼回應,會改變下一次對方怎麼對待你。權力不對等,不等於沒有影響力。
同時也別忘了往下:不要把上面的 AI 評語原封不動轉給團隊。先自己消化,再用自己的話說明為什麼要改、哪些地方你同意、哪些你已經替團隊爭取過。
如果你是執行者:指令已經下來的時候
你可能沒有部門主管的提案時間,也改不了老闆打開 ChatGPT 的習慣。專欄的三步不能直接照搬,但可以調整成下面幾件做得到的事:
- 把衝突寫下來。過去做過什麼、當時的數據如何、這次照做可能多出哪些問題。這不是對抗,而是讓決策者事後回頭看時,知道現場曾經提醒過。
- 用模型聽得懂的方式補資料。與其說「ChatGPT 不懂」,不如寫出它的建議假設了哪些條件(例如資源、客戶接受度、時程),而我們實際的條件是什麼;在這些條件下,建議會變成什麼?你是在補上模型看不到的事實,而不是在比誰比較懂。
- 把「方向」和「做法」分開。方向如果已經定了,就爭取一個你有證據撐得住的做法,並約好檢查點,不要一次把整季都押上。
- 自己用 AI 時,交出去之前先消化。AI 幫你寫的回報,你要能說出每一段為什麼這樣寫;不然只會讓主管更想丟給另一個 AI 驗證。
- 如果你的主管也只是在轉述更上層的 AI 審查,就把第一線的訊號整理成主管敢帶上去的三個問題,而不是要求對方當場承認模型錯了。
如果你是決策者:使用 AI 的時候
這一段節目沒有直接展開,以下是依同樣的邏輯延伸的提醒:
- 把 AI 的意見當成提問,而不是結論。與其回「AI 說預估太樂觀」,不如問「AI 覺得預估太樂觀,你的依據是什麼?」
- 轉述之前,先加上自己的判斷。部屬想聽的是你怎麼想;模型只是你參考過的其中一個意見。
- 保留討論的時間。AI 省下來的時間,應該拿來談假設和風險,而不是把對話也一起省掉。
- 決策責任留在人身上。採用 AI 的建議沒有問題,但出事時要負責的,仍然是把建議變成指令的那個人。
團隊可以一起約定的規則
拆牆不只是個人的功課。如果團隊願意,可以把下面幾條當成共同的溝通規則:
- 「AI 說的」不能單獨當成理由。引用 AI 的結論時,要一併說明它根據的假設,以及你自己同不同意。
- 交出去的東西,標明 AI 參與了哪些部分、人做了哪些取捨。
- 收到 AI 給的評語,先由收到的人消化,再往上或往下傳。
- 重要的決策,至少留一段人與人的討論時間;討論的是假設與風險,不是格式。
- 第一線的經驗、歷史數據和模型的建議,放在同一張桌上比較,誰都可以被質疑。
結語
古人說「盡信書,不如無書」,楊瑪利借這句話提醒大家:盡信 AI,一樣有風險。AI 可以是很好的思考夥伴,但它不該變成你和同事之間那個不用負責的第三個老闆。
公司多了一個很快的意見來源,應該讓討論變得更有品質,而不是讓討論消失。
資料來源
- 《請聽,哈佛管理學!》Dear Mary(S2#107-2),2026 年 10 月 13 日,主持人楊瑪利,哈佛商業評論全球繁體中文版製作
- 錢慧如〈當 AI 成為決策裁判:部門主管如何重建高層信任〉,遠見,2026 年 9 月 30 日;哈佛商業評論繁中版同題文章
- 艾麗莎.法瑞專訪,哈佛商業評論繁中版
本文整理自上述節目與文章,並延伸到不同職級的情境。其中「不同職級看到的牆不一樣」的表格與「如果你是決策者」一節是延伸整理,不是原文內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