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設你想買一台新手機,大家都說「好手機就是要三萬塊」。多數人會接受這個說法,開始存錢。但也有人會問:「一支手機裡面到底裝了什麼?每個零件值多少錢?三萬塊裡,有多少是零件、多少是品牌和行銷?」
第二種問法,就是這篇要介紹的第一性原理(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)。很多人是透過特斯拉和 SpaceX 的創辦人馬斯克(Elon Musk)認識這個詞的。這篇會用他的幾個真實例子,帶你看懂這種思考方式,也會談它的限制,因為再好用的工具,都有用錯的時候。
一、第一性原理是什麼?從亞里斯多德說起
「第一原理」這個概念比馬斯克早了兩千多年。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在《物理學》的開頭就說,我們要真正認識一件事,必須追到它最基本的原理和元素。所謂「第一原理」,就是一個不能再從別的命題推導出來、最基礎的出發點。
這個想法其實你在數學課已經用過了。幾何學從幾條「公理」出發,例如「兩點之間可以畫一條直線」,再一步步推出所有定理。物理學也一樣,從幾個基本定律,推出各種現象。
所以第一性原理思考,可以用一句話說明:把問題拆到最基本、確定為真的事實,再從那裡重新往上推。
二、它的對手:類比推理
和第一性原理相對的,是我們平常最常用的「類比推理」:別人這樣做、以前都這樣做,所以我也這樣做。馬斯克在 2012 年一場訪談中說過,人們大多用類比推理過生活,因為這樣比較省力;但如果想做出真正新的東西,就得回到最基本的事實重新思考。
| 類比推理 | 第一性原理 | |
|---|---|---|
| 起點 | 別人怎麼做、過去怎麼做 | 最基本、確定為真的事實 |
| 優點 | 快、省力、通常夠用 | 可能找到全新的解法 |
| 缺點 | 容易被舊習慣綁住 | 很花時間,需要扎實的知識 |
| 例子 | 「學長都這樣讀書,我也這樣讀」 | 「記憶是怎麼形成的?哪種讀法最符合這個原理?」 |
注意:類比推理不是壞事。日常生活大部分的決定,用類比推理就夠了。第一性原理適合用在「大家都說不可能」或「一直卡關」的問題上。
三、例子一:電池真的那麼貴嗎?
在電動車剛起步的年代,業界普遍認為電池太貴,所以電動車不可能便宜。馬斯克在同一場 2012 年的訪談裡,示範了第一性原理怎麼用:
- 先接受大家的說法是什麼:當時電池組大約每度電(kWh)600 美元。
- 拆到最底層:電池是由什麼組成的?鈷、鎳、鋁、碳、做隔離膜的高分子材料,還有鋼製外殼。
- 查最基本的事實:如果直接在倫敦金屬交易所買這些原料,算下來大約每度電 80 美元。
- 得出新的問題:原料只占售價的一小部分,那貴的其實是「怎麼把原料組合起來」。所以真正的挑戰,是想出更聰明的製造方法。
這個例子的重點不是數字,而是思考的順序:不把「本來就很貴」當成事實,而是問「它由什麼組成?最低可能是多少?」之後十多年,電池成本確實大幅下降,雖然這是整個產業共同努力的結果,不只是一個人的功勞。
四、例子二:火箭與「白痴指數」
馬斯克用同樣的方法看火箭。他在 2012 年接受《連線》(Wired)雜誌總編輯 Chris Anderson 訪問時說:「物理學教你用第一原理來推理,而不是用類比。」他把火箭拆成原料:航太級鋁合金、一些鈦、銅和碳纖維,結果發現原料成本「大約只占一般火箭售價的 2%」,他形容這對大型機械產品來說是「很瘋狂的比例」。作為對照,他估計特斯拉汽車的原料大約占售價的 20% 到 25%。這讓他相信,火箭貴不是因為材料貴,而是設計、製造和採購的方式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。
根據艾薩克森(Walter Isaacson)2023 年出版的傳記,馬斯克後來在公司裡用一個很直白的指標,叫做「白痴指數」(idiot index):
白痴指數 = 零件售價 ÷ 原料成本
指數越高,代表這個零件的價格離原料越遠,越值得檢討。傳記裡提到,SpaceX 早期就有供應商對某個零件開價十幾萬美元,工程師後來用自己的方法,以只有零頭的成本做出來。
💡 想一想:白痴指數高,一定代表有人在亂收錢嗎?不一定。售價裡也包含研發、測試、安全認證和失敗的成本。這個指數是「提出問題」的工具,不是「直接下結論」的工具。
五、例子三:先刪掉,再優化
艾薩克森的傳記整理了馬斯克常要求團隊遵守的「五個步驟」:
- 質疑每一個需求:不管是誰訂的規定,都要問「為什麼需要?」
- 刪掉能刪的零件或流程:他甚至說,如果最後沒有把至少 10% 刪掉的東西加回來,代表刪得還不夠多。
- 簡化與優化:只優化留下來的東西。
- 加快速度。
- 最後才自動化。
順序很重要。最常見的錯誤,是花很多力氣優化一個根本不該存在的東西。特斯拉就有一個例子:2018 年 Model 3 量產時,工廠有一台機器人負責把玻璃纖維墊貼到電池組上,但機器人一直抓不好,拖慢了產線。工程師原本想改良機器人,後來有人追問「這些墊子到底是做什麼用的?」答案是為了降低噪音。團隊實際比較有墊子和沒墊子的車內聲音,結果幾乎聽不出差別,最後乾脆把墊子和那道工序一起拿掉。
另一個例子是 Model Y 的車身後半部。傳統做法是把幾十個沖壓鋼板和鋁件焊接起來;特斯拉改用巨大的壓鑄機一次鑄造成型。馬斯克在 2020 年說,這會讓後車身「從 70 個零件變成 1 個」,也大幅減少組裝這些零件所需的機器人。
六、它的限制:馬斯克自己也會錯
介紹一種思考方法,也要誠實說它的限制,不然很容易變成「只要學某個名人就會成功」的迷思。
- 拆錯了,推得再好也沒用:第一性原理的前提是「最基本的事實」要正確。2018 年特斯拉工廠過度自動化,產能嚴重落後,馬斯克自己在推特上承認:「特斯拉過度自動化是個錯誤,精確地說,是我的錯誤。人類被低估了。」他當時認為「機器人一定比人快」,但這個前提在那個階段並不成立。
- 需要扎實的基礎知識:要把電池拆成鈷、鎳、鋁,你得先懂化學和材料。沒有知識,第一性原理只會變成「亂質疑」。
- 不是每件事都能拆到物理層面:人的情感、社會規範、法律和安全標準,有很多是經過長期經驗累積而來的。把它們一律當成「可以刪掉的需求」,可能會付出代價。
- 很花時間:如果每件小事都從頭推導,生活會變得很累。懂得什麼時候該用、什麼時候用類比推理就好,也是一種能力。
學習第一性原理,學的是一種提問的習慣,而不是要崇拜誰。馬斯克的例子好用,是因為它們具體;但同樣的方法,物理學家、工程師、廚師和老師也都在用。
七、換你練習:三個生活題
每一題都試著用三個步驟回答:①大家通常怎麼想?②拆開來,最基本的事實有哪些?③從這些事實出發,有沒有別的做法?
- 讀書:大家都說「考前要熬夜才讀得完」。記憶形成需要什麼條件?睡眠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?有沒有比熬夜更有效的安排?
- 買東西:一杯手搖飲 60 元。茶葉、糖、杯子各大約多少錢?剩下的錢花在哪裡?自己做一杯要多少錢、多少時間?哪一種比較划算?
- 社團活動:學長姐每年成果發表都辦一樣的流程。這個活動真正的目的是什麼?哪些環節是為了目的而存在,哪些只是「一直以來都這樣」?試著刪掉一個,看看會不會有人想把它加回來。
做完練習後,也想一想:你刪掉或改掉的東西裡,有沒有其實是有理由存在的?能看出這一點,代表你不只會用第一性原理,也懂它的限制。
參考資料
- 亞里斯多德(Aristotle)。《物理學》(Physics)第一卷第一章。
- Isaacson, W. (2023). Elon Musk. Simon & Schuster.(中文版:《伊隆・馬斯克傳》,天下文化)
- Rose, K. (2012, September 7). Kevin Rose interviews Elon Musk [Video interview]. Foundation.
- Anderson, C. (2012). Elon Musk’s mission to Mars. Wired(美國版 2012 年 10 月刊出,英國版收於 2012 年 12 月號).
- Quartz (2018, May). Elon Musk says a “fluff bot” showed him the folly of Tesla’s quest for a fully automated car factory.
- Charged EVs (2020, May 4). In Model Y, Tesla replaces 70 underbody parts with one casting.
- Musk, E. [@elonmusk] (2018, April 13). Yes, excessive automation at Tesla was a mistake… [Tweet]. X (Twitter).